◆邱坤良 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教授

　童玩節的例子，讓「有節做到無節」這句俚語，除了表示台灣藝術節名目繁雜、爭奇鬥豔，還多了一個解釋：好好一個節，竟然做到節不成節！



　1台灣的藝術節與相關節慶活動，十年來如走馬燈般，花樣百出，熱鬧非凡，套民間俚語「有到無」的用法，可以說是：「有（藝術）節辦到無（藝術）節」。
各地藝文節慶活動琳琅滿目，有突顯地方民俗與產業文化者，如台南「府城七夕十六歲藝術節」、「大甲媽祖國際觀光文化節」、東港鮪魚季；有具國際「規格」、行之有年的「官辦」美術、音樂、舞蹈、影像盛會，如台北市藝術節、台北美術雙年展、國際紀錄片雙年展；也有直接移植國外特殊概念的藝術節，例如剛結束的台北市藝穗節。

　就藝文節慶的意義而言，它展現特定時空的藝文能量，讓所屬社群有整合、操演的機會，藉此與外界互動，並樹立專業形象。因此，藝術節成效優劣不在活動類型，而在「特色」。所謂「特色」並非以活動規模、國際化程度、或展演空間場次做考量，而在於組織結構、活動目標與執行策略，以及展演內容、品質與觀眾互動。不管是標榜國際性或突顯地方節慶特質，以另類小眾藝文為號召，或強調跨界合作，都需要長期經驗累積，才能建立藝文節慶的聲譽。而不應是一次性，或無法確定明年、後年是否繼續舉辦的展演活動。

　以此觀察，台灣大小藝術節之間的高低優劣，差異甚大，受矚目的程度也明顯有別。無庸置疑的，共同的困境是缺乏長期運作的機制，甚至無法針對五年內的展演內容預先做有效的規畫。


　2「台北藝穗節」的創意來自1947年起源於英國愛丁堡的藝穗節，當時有八個藝術團體，因未獲愛丁堡藝術節主辦單位邀請，決定另類演出，與藝術節「正式」節目分庭抗禮。他們以藝穗（Fringe）自居，大受歡迎，60多年來，已成為全世界重要的藝術節活動。愛丁堡藝穗節的原始理念，表現藝術的多元文化與空間價值，值得具體落實，而台灣也的確需要有更多的平台，讓年輕藝術家──特別是名不見經傳的另類表演團體有發揮的空間。但這已是普世價值，任何有經驗、有概念的機關團體、藝文工作者、藝術經紀人必然瞭解，而與「藝穗節」的理念「英雄所見略同」。

　台北藝穗節強調開放、自由與不斷創新的展演精神，讓演出團隊發揮創意，而且免費提供演出場地，票房收入也全歸演出單位。這麼「好康」的藝穗節，基本上也算符合「藝穗」精神。但「首善之區」的台北市不是唯一有此見識，並且有能力主辦的城市，宜蘭羅東鎮七、八年前已早一步移植「藝穗節」了。換句話說，台灣今年就有兩個以「藝穗節」為名的藝文節慶。

　小鎮（羅東）與大城（台北）對藝穗節的節目企畫方向不同，顯示在各地衝州撞府，承包業務的藝文工作者，隨時隨地在動腦筋，看到國外成功的藝文展演實例，就不約而同的想引進台灣，十分「感心」。從正面意義看，這兩個地方的藝穗節多少製造話題，增加展演活動頻率，為地方帶來一些活力，也為表演團隊、藝術家、地方政府、民眾搭建銜接的平台。

　羅東當年舉辦「藝穗節」是配合宜蘭縣國際童玩節，內容包括歷史、文化、教育、藝術、產業等系列活動，藉此讓所有人都能發現羅東，強化鎮民對羅東的城市認同，與對公共事務的參與熱情，進而創造宜蘭美好觀光產業遠景。主題至為正確，但這個城鎮未曾辦過「主流」的國際藝術活動，是否有執行「另類」創意的能力，令人好奇。

　以台灣的地理、人文環境、藝術生態，以及公家機關執行藝術業務的習慣、行政流程，要規畫一個有特色的藝術節並不容易。而要建立「特色」，累積「成就」必須經由超然的委員會建立資訊系統，擬定年度活動主軸，安排活動內容與具體執行步驟。因此，藝穗節之類的國外著名藝術節對台灣的啟示，與其說在它們所呈現的「果」，毋寧說在於「因」。然而，台灣的「藝術經紀界」較少注意「果」形成的「因」，更少人把這個「因」當作藝文節慶的目標管理，思考它可能遭遇的困難，以及解決的辦法。尤其，藝文活動是有機的文化概念，歷經時空推移，經驗累積，自然產生在地特質。在國際資訊暢通的年代，空有理念與品牌的「血統」證明，除非有相同品質的在地實踐，品牌也無法「掛保證」能移植成功。

　因此，台灣要移植國外藝術節，最重要的是展演內容與執行能力。台北市藉藝穗節之名推廣藝文活動，用意良善。活動名稱、形式是否需要託「英」改制，沒有絕對性。就算人文薈萃、國際化程度較高的台北市都會繼續使用藝穗節、Fringe的名稱，藝文資源不足的其他鄉鎮（如羅東），是否也需要依樣畫葫蘆，跟Fringe沾上邊，並且繼續翻譯成「藝穗節」，「藝穗」這兩個字用福佬話、客家話如何唸，庶民大眾真的懂得藝穗節字面上的意義？


　3台灣這幾年「藝術節」這個「行業」最令人不解的，大概是宜蘭縣國際童玩節停辦，而以蘭雨節取而代之的事件吧！

　宜蘭的國際童玩節是台灣近年來大大小小「國際」藝術節中，極少數成功的例子之一。每年吸引數十萬觀眾，為宜蘭創造不少在地商機，也提升宜蘭的認同感與文化競爭力。然而，國際童玩節在舉辦多年之後，有後繼無力的窘態，尤其邀演的國際民俗表演每下愈況。如何利用童玩節已經建立的基礎，改善缺失，調整活動策略，提升節目品質，吸引更多觀眾，確實有甚多值得努力的空間。 
　宜蘭縣政府卻不此之圖，而以「壯士斷腕」的態度突然停辦這個已經延續12年的國際藝術節，官方說法是不堪虧損，真正原因恐與地方政治生態有關。如果童玩節因為經費短缺，無以為繼，決定不「玩」，也就罷了，偏偏去了一個國際童玩節，卻另起爐灶，「玩」起另一個國際蘭雨節，如此思維恐非「太超過」所能形容。

　依照宜蘭縣官方的企畫構想，蘭雨節是為了突顯「蘭陽的雨」與在地生活文化的緊密結合，以山、河、海為主軸，呼應宜蘭的雨水。活動場域在武荖坑風景區、冬山河親水公園及頭城港澳海濱同時舉行，讓「雨」成為發展宜蘭的助力，而非阻力。這樣的活動理念與企畫，詩情畫意，但空泛、浪漫，缺乏具體的活動意象，差不多只是紙上談兵，用嘴巴、文字辦藝術節，遠不及「童玩節」概念的清晰明確。

　童玩節的例子，讓「有節做到無節」這句俚語，除了表示台灣藝術節名目繁雜、爭奇鬥豔，還多了一個解釋：好好一個節，竟然做到節不成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