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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名諺：缺乏省思之生活沒有意義（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
前言
美國於1963年插手越戰，一直到1973年單方面倉促撤軍，整整在越南打了十年漫長的仗，成為美國歷史上海外用兵最長的戰爭，而最後仍是以敗仗結束。而這場不光榮的海外用兵的設計及執行者就是今年7月6日去世的麥納馬拉（Robert McNamara）（1916-2009）。這是一場最引起爭議的海外戰爭，而麥納馬拉當然成為眾人攻擊的對象，他的這一生已告終，然而越戰之負面形象當不會因此而消失。
就在流行音樂巨星麥可傑克森6月26日去世的這一個月中，另一位在美國當代史上必佔重要地位的麥納馬拉也逝世了，然而鋪天蓋地似的麥可傑克森喪事新聞，佔據了台灣新聞版面的每一個角落，麥納馬拉之死在某些平面媒體上連一個狀似豆腐干大的新聞都沒有，做為一個研究國際關係的老學生而言，真是感慨萬千。然而，麥納馬拉是美國六十年代最重要人物之一，理應詳為介紹以作為對他那一個時代的認識，這也就是本文草成之原因，願方家正之。

諺云：「蓋棺論定」，事實上對麥氏而言，時人對他卻作了三次定論，兩次在生前，這最後一次就是當下。在他離開國防部長職位時，人們對他有了一個新評價，待至他出版了回憶錄，人們對他又有一次評價。今天他的辭世，卻也引發了識者對他的再認識。簡單地說，在當代史中，他是一個焦點人物、眾矢之的，然後有了良心自責，告白世人，到最後揮揮衣袖離開人間，樹立了一個很多人都作不來的的士大夫風範。一個奇人，一個天才，一個告罪天下的最具爭議性的當代人物，終於放下了他心中的不安，留給世人以無限的緬懷。

▓管理大師涉入政治泥淖
從一個小科員升到福特汽車公司的總經理，短短十三年間，他憑藉著天賦、才華及執著的態度，再一次的轉換跑道，棄商從政，處處是機緣，然而也是處處陷阱。本來可以過著平淡優渥生活的他，卻一腳踏進了五角大廈，展開他的七年不歸路；他抵抗不了命運，還是命運總是捉弄人，後人或視之為悲劇英雄，然而真正的他卻只是一個平凡的悲劇主角而已。

麥納馬拉出身寒微，父親僅讀到初中二年級，母親也未受任何高等教育。他在舊金山讀小學時，常與華裔、日裔或猶太小童拚功課，而未曾比輸過，可見他自小而來的苦幹努力，確實令人刮目相看。他以優異成績進入加大博克來分校經濟系就讀，之後又進修哈佛MBA，畢業後，並榮獲母校聘為講師。在哈佛業師訓誡下，他瞭解到一個公司不僅需要獲利，也要盡社會上之責任（…drive for profits and at the same time meet social responsibilities）。這也許就是後來接受約翰甘迺迪總統的徵召，擔任國防部長的原因之一。

麥氏29歲時，以測驗滿分進入福特公司，當時一共有十人進入該公司，此十人後來都成為公司領導階層，其中二人並先後出任總經理，麥氏出任斯職時僅43歲。他們這十個人個個表現優異，公司也因這十個人領導有方、生產有成，而得以與通用汽車一拚高下。這傳奇式的十人被稱為「神童」（whiz kids）。麥氏當然是這群神童的領導，他在福特短短13年中，創造了奇蹟公司，營運大增，一時之間他已成為底特律的管理大師，或被稱為終極管理大師，聲望之盛，無人能比。人們盛傳，只要麥氏蒐集到資料，給予時間，一定可以解決難題。霎時，他成為一個偶像，一個可以解決人世間所有疑難雜症。而越南問題，就等著他去解決。

▓政治一個未知數的未來
挾著在福特公司的高人氣，他在1961年1月20日出任國防部長，與此同時被徵召入閣者皆是一時之選，誠所謂人中龍鳳也（the best and the brightest）。而這一批抱著無比熱誠的年輕有為者，卻在越戰叢林中一個個的創傷滿身，而麥氏的創傷更是無人能比。事後回想當年意氣風發地入主五角大廈之時，麥氏猶記得其業師所言「要為社會負責任」，只是這責任太沉重，壓得他透不過氣，直到1995年，他出版的回憶錄《In Retrospect》才一吐為快，七年公職落得半生遺憾，夫復何言？

甘迺迪於1961年元月就任總統後，聘請多位年輕有為之士，他們多屬於東部菁英（eastern establishment），胸中懷有救世之雄志、帶著自由派標記的智慧者，卻犯下了不可饒恕之「誤事越南」（get it wrong on Vietnam）錯誤。麥氏在其自傳之首頁，即如此認罪，他在此書中所記載之事，造成之震撼可以想見，他不瞭解，當然世人也不瞭解，為何像他這般優秀的政府領導階層會在日後的歲月裡，作了如此許多的錯誤決定，以致越南戰爭對美國製造了無比的傷害（caused terrible damage to America）。

要瞭解真實的越戰，一定要對上述之大哉問有所認識，然而這都是一樁幾乎不可能的任務。因為越戰就像一個超大型的拚圖，每一個人均有其自認最客觀之角度，然而這一角度當然不盡客觀，其答案也就難窺其貌了。

事實上，從他擔當五角大廈主人的第一天，就透著一份要考驗他此後從政成績的壓力。麥氏自稱他對政治無知，當然更不瞭解政治人物之間的錯綜複雜關係，他反對羅斯福總統之子出任海軍部長，即使在甘迺迪總統的柔性壓力下，還是說「不」。由於這位「花花公子」型的豪門子弟，在六十年大選時輔選甘迺迪有功，單純的麥氏仍然反對到底，甘迺迪未再施壓力，而將這位前總統之子聘為商務部次長。由於此事，麥氏對甘迺迪更是敬愛有加，對其本份之工作更是投入，以報甘氏的知遇之恩。而麥氏之一頭栽入就是七年，歷經甘迺迪及詹森兩位總統，成為近代史上少數擔任如此長時間的國防部長，是幸抑或不幸？只有他心中明白。
麥氏終於成為一個政治人物，就他的一生以觀，這位名震一時的CEO卻未必能在政壇上發光發熱，每一樣事情都是那樣的不確定，空有一身企管長才，卻無法施展，寧不令人興嘆？事實上，他到國防部任職之前，並無擔任公職經驗，如今到了五角大廈，頓時茫然面對此一當時已有450萬軍、民職的龐大單位，復有2800億美元天文般的預算（1994年預算）。這對一個來自汽車城的whiz kid（神童）而言，這輛車實在太大了。

▓鯊魚叢林
麥氏從不諱言，他對國防問題的無知。身為國防問題的門外漢，他雖然努力學習，然而仍是撞得滿頭包，讓麥氏吃盡苦頭的一次經典式的經驗，是他的第一次新聞記者招待會。由於他發言不慎，引起軒然大波，有人要求他下台，甚至有人說甘迺迪任用這等人出任要職，也理應下台。對此風波，總統力挺，終於風平浪靜，而使得他更死心塌地為總統效命，也許是報知遇之恩，也許是他的使命感，麥氏在如此充滿敵意的媒體注目下，也才認識到「媒體如鯊魚」般的可怕，而他這七年與鯊魚的近身搏鬥，更令他意氣消沈。

事實上，媒體對他的指責隨著越戰昇高而來，是如影隨形，成為麥氏心理上一大負擔。不過，對一個政治人物而言，這「鯊魚叢林」卻是無法躲得掉的，他在第一次記者會上受到的「震撼教育」這堂課更是終生課，這以後與媒體之間的關係更是水火不容，他嚐到進入「鯊魚叢林」的痛苦滋味。

麥氏與媒體之關係隨著越戰昇高，更是漸行漸遠，雙方關係極不和諧，再加上藝人及文學家大力反對越戰，或著文，或作曲，或拍製反戰為主題的電影，將美國社會撕裂為二，一場對外用兵之事，卻成為國內的第一號社會問題。而最令人瞠目以視的是，在越戰後期，前司法部長克拉克（Ramsey Clark）竟然帶著珍芳達及其夫婿海頓（Tom Hayden）等知名左派人士，飛往河內與胡志明茶敘，越戰成為美國人攻撃的對象，美國政府也成為萬眾之矢。

然而對於這位不瞭解何處有「地雷」（terra incognita）的CEO，越戰是一場打不贏的戰爭，也是一塊消不掉的最痛，誤入鯊魚叢林所付出如此大的代價，卻是他所始料未及的。問題是，他為何執意要進入此一致命的叢林？為何如此地聽命於甘、詹二位總統？

▓彌賽亞使命
要回答此一大哉問，一定要瞭解為何美國在二次大戰後，復又披甲帶槍收拾法國在中南半島上所留下的爛攤子，是不能忘懷作一個自由世界領袖的責任？還是懼怕世界赤色化？是肯南（George Kaman）的圍堵理念在發酵？還是扛起基督教義胸懷、彌賽亞使命（messiah）來拯救全人類？威爾遜總統就曾正式宣稱，「美國要擔負起她的使命，以拯救世界。」從殖民時代，美國先賢們均異口同聲地認為他們是「上帝的選民，不同於一般人」（Americans are the peculiar chosen people），所以才要背負著「方舟」（ark），以承載全世界的自由。這種根基於基督教的理念，是美國人的核心價值。

對來自英國的新教徒而言，基督教文明才是世界文明核心。在這樣一個思維下，美國當然認為他們有阻擋赤色氾濫的理由，而中南半島就是圍堵政策的第一個對象，於是共產世界自然就成了美國人終極對壘的目標。麥氏承認受到這種恐共的說教，他也認為美國的救世精神，是美國人必須有的美德。這種理念就是作為一個完美美國人的必要條件，他們認為假如中南半島被赤化，則亞洲亦將赤化。這種「骨牌理論」（domino theory），受到甘、詹政府中大多數人的贊同。麥氏跳不出傳統的美國思維，也脫不出冷戰時期的意識形態，最終也只能附和眾意，加碼介入越南戰爭。

政府領導者多懷有國家迷思，名作家佛茲傑羅在其《湖中大火（Frances Fitzgerald, Fire in the Lake：The Vietnamese and the Americans in Vietnam）》書中對此作了詳細分析。她認為，美國的歷史短，於是人們就要有「進步的創造力，以帶來強大及富足」的精神，以這般的自以為與世人不一樣自命優秀，還有救世人之功力，就形成了對外擴張的念頭，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種情緒式的帝國主義。

對於美國人而言，到亞洲去，不但承續了1784年「中國女皇」（the Empress of China）至華經商理念，而且更重要的是，讓福音教派牧師來亞洲對無神論者傳以基督福音。這一傳統到了1960年代仍是十足吸引人，也鼓動用強硬手段對付赤色共產主義。問題是，越戰昇高並未代表勝利在望，相反的是陷入泥淖，惟一的辦法就是如何脫身而已。

▓沒有麥納馬拉的越戰
遠在艾森豪擔任總統時，美國就開始軍援南越，一直到甘迺迪上台，美軍才正式開往越南，其時兵員不多，僅萬餘人而已。到詹森繼任總統後，美軍才開始大肆擴編，有「牛仔精神」的詹森下令增兵，麥氏聽命行事。詹森在1963年11月視事，麥氏又做了四年的五角大廈主人。這四年予麥氏新的考驗，首先要說的是這四年的越戰，進入了更險惡的階段。

於此同時，美國國內反戰聲浪大漲，最後迫使民主黨在1968年大選時丟了天下，不但如此，更使得詹森與麥氏的關係變壞。1968年2月，他離開了五角大廈，終結了他七年國防部長歲月，對他來說不啻是一個解脫，雖然這個解脫來得太晚。

麥氏曾這樣的形容自己，在國防部最後一天的心情，是驕傲、感激、落寞、悲傷及失敗，而越戰並未因麥氏的離去而結束。等到1969年尼克森登基後，即重用季辛吉，他以談判代替對抗，將美國對越政策作了一次大翻轉。事實上，此後的越戰，就是一場季辛吉的個人戰爭。

國內反戰怒火迫使尼克森政府決定終止戰爭，最後終在1973年單方面撤軍，不光榮地結束長達10年的出兵越南。二次大戰後，美國在亞洲再度戰敗。美國的「打不贏就開溜」的戰略，是一種對盟友不負責任的「典型轉變」（paradign shift），也驗證了一個有權力的強國，一夕之間也會變成無力者。時至今日，美國國力大不如前，卻時或仍有「虛假式控制感」（false sense of control），以為仍是世界的惟一老大。越戰結束迄今已逾卅五年，回想這一血腥戰爭，真是令人啞然。只是今人有沒有得到教訓，則仍是一大疑問。

▓結語
血腥的越戰導致美國大兵死亡5萬8千人，越南軍民死亡逾300萬人。1969年4月，美軍在越南人數曾高達54萬3千人，這是一場耗盡雙方資源的長久戰爭，美國應勝未勝，反倒使國內動盪不安，人心分歧，傳統價值觀念面臨解體，美國社會受到之創傷，需要數十年的時光才能癒合。

有鑒於此，麥氏在長達414頁的回憶錄中，用極大的篇幅（約15頁）詳細列舉甘、詹政府在越戰上所有的錯誤舉措，他極有耐心地仔細分析了這些錯誤產生的背景，究其要者，他認為政府領導者犯下十一條大錯。麥氏誠懇地說明這些有為的人中龍鳳是如何愚笨地犯下不可原諒的過錯。他的坦白、自責實在讓讀者不忍再責備於他，然而他的自責，仍不為部份人士所接受，例如《紐約時報》專欄作家賀伯特（Bob Herbert）就對麥氏作了一番結結實實的批評。賀伯特認為麥氏作了大錯誤，因為他，才有這場醜陋的戰爭。麥氏之死並未平息某些人胸中的憤恨，這一事實在未來也不可能更改。

麥氏最為人所詬病的是，明知越戰師出無名，而仍附和總統意旨；明知贏不了，還要增兵出征，形成了以總統為首的騙子集團中的一員。他的政敵固然是共和黨，然而更是自由派民主黨的第一敵人，在如此一個無法再繼續主持五角大廈業務情況下，麥氏只能掛冠而去，及後並出任世界銀行總裁，結束了他這一不尋常的從政經驗。

集譭譽於一身的麥納馬拉，在回憶錄中非常詳實地寫出越戰的真相，他的真誠坦白是無庸置疑的。環顧國內外的許多國家領導者，多在他們的回憶錄中誇張地、扭曲地自我表揚一番，像麥氏這樣的真情告白，倒是少見。因為越戰本身就是一場錯誤的戰爭，任何人出任斯職都會體無完膚，落荒而逃，更不要說他能深切自省，告罪於天下。麥氏立下一個典範，以一個國家領導人之一的身份，告誡後輩一個錯誤的決定，將帶給後人永遠的悲痛，他的逝世給予我們後人以蓋棺論定的機會，由於當年白宮諸權貴製造了一場世紀大悲劇，留下了數不盡的責難，麥氏也都承受下來，如今他有了交待，有了自白，始步向生命旅途的終點，令人無限感嘆，也令人無限欽敬。對麥氏而言，他的坦白自責真正達到了「真相必將予你自由」（the truth will set you free）目的。
（作者李本京先生為中美文經協會理事長）